44.过往

  程依依蜷缩在床头,眉头微蹙。
  周子昂毫无睡意,借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凝视她沉睡的脸。
  少女的皮肤在幽光下近乎透明,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冷硬。
  脆弱的不太像她。
  周子昂心一软,轻吻她额头。
  方才做爱,她说了些过火的话。
  周子昂只当是情欲上头的宣泄。
  谁都会有点癖好。
  虽然她的癖好很难理解,但因为爱她,周子昂想尽力满足。
  只是,有些事想想可以。
  如果真去做,那就是底线问题了。
  本来,他想和程依依聊聊的,却不想她还能心安理得的睡着。
  不过,她睡着后,好像很不安。
  而程依依,确实做了个混乱的梦。
  她梦到了以前。
  她的降生并不被期盼。
  听养父母说,她出生没多久就被抛弃了。理由很简单:只因她是一个女孩。
  程依依的童年还算幸福。
  那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
  也许老天和她有仇。
  好景不长,养父母因车祸去世。
  养父那边的亲戚瓜分干净了剩余财产,程依依再次被抛弃了。
  那年冬天,她进了福利院。
  生锈的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自由的风,也隔绝了过往的残影。
  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王叔,领她进了一间大厅。
  暖气片散发着不均匀的热量,几十个孩子都在哈气,眨巴着眼,齐刷刷看过来,扎在她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上。
  人生地不熟,程依依只有抓紧腰间的帆布包,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那是养母在世时,亲手织给她的。
  “这是新来的,叫程依依。刚满十岁,大家以后互相关照。”
  没人应声,都在交头接耳。
  程依依不敢同人对视,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尖。
  她不知道该看哪里,手脚冰得失去了知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尖锐的恐慌。
  王叔对这场面习以为常。
  他一把拉过程依依的手,亲昵的捏了捏:“跟叔来,叔给你安排床位。”
  说罢,他扯过小孩,穿过几张挤在一起的大通铺,来到靠墙的一个角落。
  那张床很窄,床铺上面放着一迭方方正正却不够厚实的棉被。
  床头的栏杆上还印有编号。
  “以后你就睡这,11号。”
  王叔拍了拍床铺,“东西放好。一会儿开饭,听到哨声就去食堂。”
  程依依默默把小包放在床脚,仔细打量着新家的方寸之地。
  角落的阴影很浓重,冰凉的墙壁的让她蜷缩起肩膀,直到哨声响起。
  孩子们瞬间朝门口涌去,推搡叫嚷着奔向食物热源。
  程依依跟着大流走,被人流撞得踉跄,像片无助的落叶。
  食堂人声鼎沸,长条桌旁挤满了孩子,勺子碰着搪瓷碗发出叮当脆响。
  咀嚼声、吞咽声交织在一起。
  程依依被王叔领到一个空位,面前放着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白菜汤和一个冷硬的馒头。
  食物的气味钻入鼻腔,白菜煮过头了,叶子软烂,汤汁还有股铁腥气。
  程依依拿起勺,垂头看着那碗浑浊的汤,眨了眨眼睛,模糊了视线。
  周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
  汤里晕开涟漪。
  她生生咽回喉间的酸涩,机械地舀起汤,一勺勺送入口中。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粗粝的棱角。
  空气里,到处是棉絮、漂白水和未散尽的饭菜味。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照得每张面孔都少了血色。
  每一口食物都吞咽得艰难。
  她想起养母做的热汤面,让胃里的食物沉甸甸地发堵。
  那时,她就发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掉一滴眼泪,再也不要眼泪拌饭。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跑掉。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在活动室里奔跑叫嚷,挤在老旧的电视机前争夺遥控器的使用权。
  走廊里传来脚步,王叔在和另一个工作人员说话,钥匙串叮当作响。
  程依依没有加入。她缩回那张11号床铺,听着周围的嘈杂,想的是自己的未来。
  夜幕降临,孩子们钻进被窝,呼吸渐渐平息。
  程依依窝在被子里,棉絮有股陈年潮臭味,再加上脚趾冻得冰凉,让她久久无法入睡。
  冬风萧瑟,吹打过窗,像福利院围墙之外的世界发出的无情回响。
  黑暗放大了所有动静。
  程依依听到隔壁床有声响,像是床在晃。
  她循着声源看去,只见大宝的床架在抖,被子一耸一耸的,边缘还露出了一只小脚。
  然后她听到了钥匙串碰撞的声音。
  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程依依不懂发生了什么,却也知不是什么好事。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手指抠进床板的缝隙。
  耳边令人作呕的声音无孔不入。
  吱呀···…吱呀····
  每一秒都浸在恶心之中。
  不一会儿,那边的动静停了。
  床板回弹,有人站了起来,影子在黑暗中移动。
  然后,脚步声朝门口远去,那串钥匙丁零当啷的声响,也消失在尽头。
  程依依牙齿打颤,刚才还很冷,现在却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去看大宝那边。
  程依依忽然明白了。
  这段时日,她未曾深想的异常在此刻清晰起来。
  比如,王叔的大手停留在一个叫小玲的女孩身上时间过长。
  还有午后,爱笑的阿杰变得沉默。
  夜里,会有陌生的成年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去往那间据说是用来“招待爱心人士”的接待室。
  而第二天,有的孩子会红肿着眼睛,一整天不说话。
  程依依竖起耳朵,从那些破碎的词汇和年长孩子的晦暗表情中,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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