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狐狸

  伊尔莎站在一棵橡树后面,冷眼旁观这场混战。
  她的手从始自终按在枪套上,没动。
  她应该帮英国人。这只特别行动队是来接应她的。七年了,她给他们提供了多少情报?
  德军的装甲部队调动,党卫军的清剿计划,盖世太保的秘密逮捕名单,她用命换来的东西,全给了他们。
  他们承诺给她一个新身份,在泰晤士河畔安排一栋安静的小屋,没有硝烟,没有追捕,没有伪装,远离这场该死的战争。
  现在她应该开枪。解决掉那个刀疤脸的狙击手,给担架上那个金发上校最后一击。
  那是她该做的事,她该交的投名状。可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静静看着那个女孩。那个叫文的小姑娘,眼睛干净得像阿尔卑斯山融雪汇成的湖泊。
  她冲进枪林弹雨,扑到那个重伤的男人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她那么小,在那些全副武装的男人面前,像一只炸毛的幼崽,固执地挡在受伤的猎豹与嗜血的鬣狗之间。
  这场景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在柏林那间小公寓里,她也曾这样扑向另一个男人。用身体挡住破门而入的盖世太保。只是那时他已经死了,死在她怀里。她抱着他,久到尸体都僵了,也不肯松开。
  伊尔莎阖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维尔纳。他知道她的秘密,也许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值夜班时默默留一杯黑咖啡,在她需要“外出办事”时总能批下假期。
  他也冲了出来,躲在岩石后面,用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手枪,朝英国人射击。
  枪法烂得离谱。子弹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有一枪差点打到那个刀疤脸的作战靴,对方回头盯了他一眼,他慌忙调转枪口,下一发子弹干脆打中在叁十米外的树桩上。
  可他很勇敢,一个只拿过手术刀的医生,现在却握着一把枪,为了保护那个纳粹上校,为了保护那个傻姑娘。
  伊尔莎的指尖在扳机上轻轻摩挲着。枪柄硌着掌心,这双手什么都做过,杀过人,救过人,背叛过人,也保护过人。
  “风车,你在干什么,快帮忙!”
  是杰克逊。那个红发少校正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脸上写满了焦躁与困惑。
  她闻言终于动了动,缓缓举起枪来。
  那个东方女孩,正脱下外套,覆在那金发上校的肩上,自己冻得嘴唇发青,那双细细白白的手还用力摁着,给那男人做压迫止血。
  如果现在开枪打那个金发上校…那个傻姑娘会死吗?
  会像她当年一样,抱着爱人哭到声嘶力竭,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吗?
  伊尔莎无从知晓,可她清楚知道,她做不到。
  “风车!”杰克逊的怒吼几乎盖过枪声,“你他妈在干什么!”
  指节渐渐脱离扳机,伊尔莎缓缓垂下枪口。
  杰克逊的眼睛瞬时变了。那种变化太过明显,从信任到怀疑,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愤怒,整个过程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风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你,你他妈叛变了?”
  伊尔莎怔怔望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叛变?
  她为他们卖了七年命。整整七年。
  1940年巴黎雨夜,她伪装成清洁工潜入德军指挥部,偷出的部队调动计划,让数万盟军得以从敦刻尔克撤离。1941年柏林寒冬,她撬开盖世太保中校的保险柜,带着那本地下联络名单跳窗逃走,摔断的肋骨至今在阴雨天仍然隐隐作痛。
  而1942年,伪装成舞女接近海军参谋长那次,身份败露后,换来的是审讯室里两天两夜折磨。最后,她用拷问椅的锁链勒死了看守,扒着排水管爬出的地狱。
  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多少次差点交代在那些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鬼地方。
  而他们竟然就因为这个怀疑她?
  “你明明发现了他们。”杰克逊嘶吼,“在那片常青藤附近,你明明看见了,你为什么不报告!”
  “你是德国佬,”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他妈永远都是德国佬,我他妈早该看透这一点!”
  他的怀疑并非毫无来由。这片林子方圆几英里,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这个接应地点更是他亲自选的,前前后后踩点叁次,确定万无一失才定下的坐标,怎么偏偏就那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这帮德国精锐齐齐摸到了这里?
  还有那群盖世太保。通讯员刚刚传来消息,山那头又来了增援部队,正在形成合围之势。这说明对方早有准备,早就张好了口袋等他们钻进来。
  杰克逊牙关紧咬,脑海中闪过这些年见过的每一个叛徒的脸。那些人往往比谁都能干、比谁都隐忍,却总在最要命的关头露出马脚。干这一行太久,他早就不信什么狗屁巧合。
  血液里流淌着什么,关键时刻就会倒向哪边。
  “他们……”伊尔莎刚开口忽然就哽住了。
  他们中有我朝夕相处的同事,她想这样解释。想说不是所有穿那身军装的人都该下地狱,就像她这些年救过的那些伤员一样。
  他们也是别人的兄弟、丈夫、父亲。她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想让那群疯子统治者早点垮台。
  可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说话时的日耳曼口音,那个永远抹不掉的喉音。她在杰克逊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永远洗不脱的日耳曼面孔。
  正怔然间,红发少校的手悄然一动,韦伯利左轮的枪口,不动声色升起了半寸。
  这动作极细微,若是寻常人当然察觉不了,可她是伊尔莎,七年潜伏,无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她早就练就了用余光捕捉一切杀机的本事。
  他要开枪了。
  身后的动静也清晰可闻,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军服摩擦的窸窣声,全是英国人。逃不掉了。
  女人忽然有点想笑。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枪,那就看看谁的子弹更快。
  下一刻枪声炸响,却不是冲着她来的。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杰克逊在她眼前倒下去,胸腔被击中,鲜血从军装里涌出来,在枯黄落叶上洇开一片的红。
  他嘴唇翕动,脸上凝固着惊怒,可目光却死死钉在她身后,显是没料到,有人能那么远距离精准发难。
  伊尔莎回头望去,开枪的竟是那金发上校。
  躺在担架上的男人缓缓放下手中鲁格,而身旁的黑发女孩依旧在用力地摁着他肩上伤口,叁人的目光在硝烟中短暂交汇着。
  那双蓝眼睛冷得像冰,可冰层底下浮动着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善意,也算不上感激。
  他在还她的人情。山洞里那一眼,她没揭发他们,现在,他用子弹救她一命。
  两清了。
  伊尔莎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密林深处,军靴碾过沾血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该死的,那婊子跑了!”
  “别管她!先把这几个德国人干掉!”
  英国人没追过来,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男人,悬赏名单前列的名字,那个脑袋才最值钱。
  杰克逊一倒,小队群龙无首,不少士兵已经开始往后撤,可剩下那拨,显是跟着杰克逊出生入死过的老部下,各个红着眼,集中火力朝克莱恩发起最后一波冲锋。
  子弹像狂风骤雨般倾泻而来。
  克莱恩一把将女孩的脑袋按低,用身体形成护卫姿态,约翰迅速移到更近的射击位置,刀疤脸上依然看不出情绪,但他清楚,弹匣即将见底,之后得换手枪,手枪之后得白刃战。
  以前跟着指挥官,倒不是没做过,哈尔科夫战役,子弹打光,一个人一把匕首,解决了五个苏联兵。
  十分钟能赢。
  汉斯带着两名士兵一面还击,一面组成人墙挡在指挥官前方,维尔纳的手枪还在响,准头依旧糟糕,像只被逼急了的猫头鹰,胡乱扑腾着翅膀朝敌人咕咕叫。
  俞琬这边的力气也快消耗殆尽了。
  指尖又开始抖了,这一次,是疲惫到极致时的生理反应,无论怎么深呼吸都压不住,克莱恩肩头的血又钻出来了,在外套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来,再不处理,他会失血性休克的。
  英国人虽然所剩不多了,可自己这边的弹药呢,还能撑多久,对方还会不会有增援?
  她心下焦得发烫,手指却凉得像冰。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不大像英国人打的,是从山坡下打上来的,噼里啪啦,像极了小时候过年时放的鞭炮,又急又猛,搅得英国兵又是一阵骚动。
  各种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朝后撤,有人往前冲,还有人在原地打转,全然失了方寸。
  “Damn it!怎么又有人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十几个!”
  俞琬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如黑潮般涌上山坡来,清一色的黑皮大衣,为首那人棕头发,脸色苍白,眉眼极深邃,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在废墟里穿行的狐狸。
  是….君舍吗?
  —————
  二十分钟前,猫头鹰山英军埋伏点
  阳光斜射入山林,给焦黑的树干,断裂的枝桠、散落一地的弹壳,全都镀上一层暖金,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横陈其间,惨烈与静谧交织,活像一幅战争油画。
  君舍踩过一具英军尸体,鞋底顿时沾上温热的血,在碎石上留下淡红色脚印,盖邮戳似的,一步一个。
  他垂眸睨了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双鞋出自柏林米特区那位八十岁的老鞋匠之手,托斯卡纳的小牛皮,就连鞋带的蜡线都是法国货——现在全毁了。鞋面上溅了血,鞋底糊了泥,鞋帮上还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弹片所为。
  可惜,真是可惜。他在心里盘算着,要是这次回去,那个老鞋匠还没被盟军的轰炸烧成焦炭的话,或许还能抢救一下这双鞋。
  “长官!”
  戈尔德的圆脸急匆匆凑到跟前,咧着嘴,眯着眼,像一只叼回飞盘等待主人奖赏的巴哥犬。
  “英国人全解决了,跑掉的两个蠢货自己摔下了悬崖,尸体就在下面,要不要派人去确认?”
  君舍连头也没抬,只是掀起眼帘投去一瞥,那眼神如同在看窗台上叽喳的麻雀,淡漠中带着厌烦。
  戈尔德见状,笑容瞬时凝固在了脸上。
  “活口呢?”棕发男人轻声问道。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询问今晚歌剧院那些曲目要演出。
  话音落下,戈尔德双颊的横肉抽了抽,双目圆睁,像是忽然回忆起了什么,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活……活口……那个……”
  “我问你活口呢。”君舍再次开口。
  这次语调一如往常,可戈尔德后背开始发凉,凉意缓缓爬到后颈,爬得他脖子不自觉缩了缩。
  “长官,那些英国人……他们拼死抵抗,我们实在没办法。”
  “所以,”君舍懒懒地打断他,“一个活口都没留?”
  少校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垂下头,双手局促地来回搓着。
  君舍只是静静看着他,短短几秒里,连树梢上那些等着啄食尸体的乌鸦都停止了聒噪。
  男人嘴角的那抹笑,完美得如同卢浮宫里达芬奇的画作,优雅、疏离、无懈可击。
  戈尔德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戈尔德,”那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活口吗?”
  “知、知道……要问出真正的情报交接点……”
  “那你觉得,现在怎么办?”
  汗珠从戈尔德的额头滚落,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几句咕哝:“我...我立刻带人….展开地毯式搜索…”
  “搜什么?”君舍再次打断,眼底一片冰凉。
  “这片山有多大?太阳还有多久下山?英国人的增援什么时候到?”他慢条斯理地抛出每一个问题来。
  “什么都不知道,搜什么?”
  戈尔德彻底哑了火,缩着脖子站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两手都不知往哪放。
  那副可怜相,活像只闯了祸等主人发落的八哥犬,可主人偏偏不开口,就那么看着它,嘴角还挂着点笑。
  那种没温度的目光,比责骂更让人毛骨悚然。
  “去清点人数。”男人的声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看看我们还有多少人能站着。”
  戈尔德如蒙大赦,哆嗦着敬了个礼便转身就跑,快得像是背后有恶鬼在追。
  君舍倚在那棵被炮弹削去半边树冠的山毛榉上,姿势懒散。
  他下意识摸出一支雪茄点燃,灰蓝烟雾刚升起就被山风吹散。
  蠢货,一群没脑子的蠢货。谁养的像谁。
  追了一个月,眼见着就要循着气味捕获狡猾的猞猁和她的英国朋友,结果那群哈巴狗一拥而上,一通乱吠把猎物吓跑不说,还把网撕了个稀巴烂。
  现在他们逃到哪去了?君舍低头看了眼鎏金怀表,指针停在一个不太妙的位置。
  这个时间点,那只猞猁恐怕已经在准备渡过莱茵河了,而对岸就是英国人的地盘。
  他深吸一口雪茄,闭上眼。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带着尼古丁的慰藉和一丝苦涩缓缓吐出。
  算了,他眯起眼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蠢货坑。
  直到四周真正安静下来,男人才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
  密集的轻武器交火,那种节奏….是真正的生死混战,杀红了眼的那种。
  君舍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投向南边。
  猫头鹰山南坡。
  这片连山雀都嫌偏僻的荒山野岭,能有谁这里火拼?无非就是英国人德国人。而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德国人,除了他手下这群废物,还能有谁?
  还有….小兔,正跟着她受伤的雄狮艰难迁徙。
  他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雪茄从指间滑落、烟蒂砸在碎石上,火星四溅,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君舍转身就跑,黑皮大衣翻飞如鸦翼。
  躲在角落里舒伦堡见状,来不及细想,只能撒腿跟上,跑得军装扣子都崩飞了一颗。
  戈尔德见舒伦堡在跑,条件反射也跟着迈开了腿,后面一群黑皮大衣,也稀里糊涂地紧随其后。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叮铃咣啷地往南边的山头冲去。
  舒伦堡喘着粗气,步子还跟着,思绪却已经跟不上节奏了。
  他跟着上校七年,七年里,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那个永远懒洋洋的君舍上校,那个能在炮火中坐在废墟上慢条斯理抽雪茄的君舍上校。那个即便子弹擦着耳边飞过,也要先低头检查袖口有没有沾灰的君舍上校。
  此刻却像变了个人。
  蹭亮的漆皮鞋面沾满泥浆,熨烫笔挺的裤腿上溅了不知名的污渍,棕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他却连抬手整理的空隙都没有。长官这是怎么了?
  同样的问题也在戈尔德混沌的脑海中打转。还能怎么?他恍然大悟,准是发现那架风车的踪迹了!
  安安:
  我的天呐这章太刺激了 ,我反复阅读,小兔真的太勇敢了冒着战火和被流弹击中的风险也要冲出去救赫尔曼,德牧上校这次是真的怒了,敢把枪口对准我女人?管你是谁下地狱去吧你!直接让子弹拐弯打跳弹震慑敌人是真的牛b,完全枪神下凡,说真的君舍你的悬赏没有人家高也是理所当然的,教小兔打枪那里也好宠,汉斯:这不对吧,这还是那个因为我打不准骂我叁个月的铁血长官吗?约翰:习惯就好。还有喂喂狐狸你该登场了,别等了,赫尔曼要是死了小兔也不会独活的。
  苹果奶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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